独臂汉子是在第二天清晨,登的岸。
张山峰天不亮就到了河边。他远远看见那叶小舟,泊在浅水处,舟头立着一个独臂的身影,腰间那柄无刃旧剑,在晨光里,泛着一点乌光。
小舟一靠岸,独臂汉子先跨下来。他比数年前,也老了些,鬓角白了。可那双眼睛,还是沉得像河水。他上了岸,看了张山峰一眼,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
"长这么大了。"他道。
这一回,轮到张山峰一怔。这话,唐老头说过,老庙祝说过,如今师叔又说。原来人长大了,在旧人眼里,头一句话,总是这一句。
"师叔。"他上前一步,深深一揖。
"起来。"独臂汉子摆摆手,"我不是来受你礼的。昨夜唐老头托人捎话,说你把二十年前的事,都听明白了。我来,是想看看,听明白了这些事之后,你打算怎么办。"
张山峰直起身,望着河。
"师叔,我先问您一桩。"他道,"我爹当年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"
独臂汉子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解下腰间那柄断水剑,用仅存的右手,轻轻抚着剑脊上那两个字。
"你爹啊。"他缓缓道,"是个傻子。"
张山峰一怔。
"他明明可以不进京的。"独臂汉子道,"青泥山三十七代看龙人,守的是河,不是天下。宫里要取龙髓,那是京城里的事。他大可以带着你娘,躲在白云生处,一辈子不出来。可他偏不。他说,龙睡在他守的河底下,龙的髓要被人抽走,他这个看龙人,就装睡不得。"
"他一个人,一柄剑,就敢去断那道锁。"独臂汉子的声音,低了下去,"他傻,可他傻得对。"
张山峰望着河水,久久不语。
"那他这半道锁,"他终于开口,"就没个解法么?"
"有。"独臂汉子道,"把总印找回来,毁了,锁就解了。可总印在哪儿?在玄印手里,在京里那位手里,在极北的风雪里。你爹找了二十年,没找着。"
"如今,轮到你了。"
张山峰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那个"蛰"字,安静地伏在那里。他想起北疆那个不认人的父亲——那个人,也是这样一个人,扛着半道锁,在雪地里走。
"师叔。"他道,"您教我剑吧。"
独臂汉子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他解下断水剑,反手,剑柄朝前,递到张山峰面前。
"你爹当年,教我剑,只教了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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