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张山峰就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惊醒的。是心里那点东西,攒到了头,自己把他从瞌睡里推了出来。
昨夜在山口,他们送了他一程。断水的师叔摇着橹,把他送到渡口就回了头——师叔说,河上的水,离不得人,他走了二十年,一天也离不开。温夫子托过路的书生捎来一封短信,他揣在怀里,贴着心口。唐老头没来,只让王掌柜带了小半葫芦酒,说醉了睡,比醒着想强。
他没喝那酒。
他沿着山路往上走。想找个背风的地方,坐一坐。
四月的山,夜还凉。林子里黑,只有头顶一条天,星星压得很低。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看见山道旁有一座废亭子,半边瓦都掉了,只剩一根歪柱子撑着半片顶。他走进去,把背上的行囊放下,靠着柱子坐下。
怀里的青泥令,温温的。
他闭上眼。这些日子,他夜里总是睡不着。白日里人多,说笑的、赶路的、打尖的,热闹;一到夜里静下来,那些他问过的事、没问出口的事,就一桩一桩,全浮上来。
他想起唐老头蹲在门槛上,抱着缺口的酒葫芦,说你爹当年也是从这条路上走的。
他想起婆婆摸着他掌心的蛰字,说泥里能藏龙,也能藏人。
他想起河底那条老龙,闭着眼,像在点头。
他想起温夫子信里那一句——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他想着想着,胸口那点东西,又攒了上来。像有一口很深的井,井底的水,一点一点,往上涨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这些年他学的东西,桩功、听水、泥步、断势、观心,一样一样,都在他身上。可这些东西,像一把散着的珠子——他明明都攥在手里,却总觉得,还差着一根线,把它们串起来。
那根线在哪里,他不知道。
他就这么靠着柱子,昏昏沉沉,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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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被一阵水声叫醒的。
不是耳边的水。是心里的水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在亭子里了。
他站在一条河上。
脚下是水,头顶是月。那月亮亮得古怪,又大又圆,把整条河照得像一匹铺开的白绸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——影子落在水里,被水波一晃,散成一片银。
湖月照我影,送我到水边。他不知怎的,想起这么一句。
那河水不是武陵镇的剑河。剑河他熟,窄、急、滩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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