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那本《庄子》——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他写下:练武练到极处,不是跟人争高低,是忘了自己,也忘了输赢。
他写着写着,忽然搁下笔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他想起婆婆说,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。他想起《孙子》那一句。他想起温夫子说,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他想起《老子》那一句。他想起《大学》——在止于至善。他想起《论语》——仁者不忧。
他这些年读过的书,练过的功,守过的河,见过的人,在这一刻,全串起来了。
他提笔,在卷首,写下他这本书的头一句话——
天下之武,如山。山无主,而人自登之。
写完这一句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想起父亲札记里那没写完的半行——武学这东西,不该是一家一姓的。他提笔,在那半行后头,续上了——
……当为人人可上之一山。
笔落。他爹那半行断了二十多年的话,被他,接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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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第七天头上,渊上来了个人。
是师叔。
独臂汉子还是那一身打扮,腰间别着那柄无刃的断水剑。他是顺着河,一路摸下来的。他上了崖,看见草棚,看见那堆纸,愣了半天。
你在这儿干啥?师叔问。
写书。张山峰道。
师叔走过来,拿起一张纸,看了看。他看了很久。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一点一点,松动了。
这是……你爹想写的那个东西?他问。
嗯。张山峰道,师叔,你怎么知道?
他跟我提过。师叔道,那年他教我剑,教到一半,跟我说,小徒啊,我这辈子练了一身功夫,可这功夫,只传了青泥山一脉。我不甘心。我说你不甘心又怎样。他说,我想把它写出来。写出来,谁都能看。
师叔放下那张纸,望着崖壁。
后来他没写成。师叔道,他北上了,追那个盗印的,再没回来。我以为,这个事,就这么烂在他肚子里了。
他转头,看着张山峰,眼睛有点红:原来,是你接着写了。
张山峰没说话。他把那叠纸,往师叔面前推了推:师叔,你看看。有不对的地方,你说。
师叔一张一张地看。看到泥步那一段,他摇头:不对。你这写得太死。泥步不是这么个走法。泥步是活的——你踩在泥上,泥让你怎么走,你就怎么走。你不能写死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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