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年之后。
张山峰是在一个落着细雪的傍晚,走回武陵镇的。
他比走的时候高了一头。肩背宽了,脸上的少年气褪尽,眉眼间多了一层被江湖磨出来的沉静。背上一个旧行囊,腰间没有剑,只在袖里藏着那把刻"止"字的旧戒尺。怀里贴着三样东西:一块指肚大的青灰色石令,一枚半尾旧鳞化成的青玉佩,一摞用麻绳捆着、写得密密麻麻的粗稿。
那摞粗稿,是他这几年走一路、写一路攒下的。他还没想好给它起什么名,只在第一页的角上,用墨淡淡地勾了两个字——白描。
数年间,他往北走过极北的雪,往南走过瘴气的林,往东看过入海的潮,往西走过连云的栈。他寻过父亲的踪迹,找到了一些,又失掉了一些;他在江湖上挣出过一点名声,也在一些人面前栽过跟头。到最后,他发现自己走得越远,心里那条河,就听得越清。
于是他回来了。
镇口的老槐树还在,只是更歪了。树下那块歇脚的青石,被人坐得发亮。张山峰在石上坐了一会儿,听着镇子里传来的声音——吆喝的,骂孩子的,谁家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地打铁。
剑河还在镇外那条老地方流着。他没急着进城,先顺着河堤,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。
河水瘦了,是冬水。河底的石头露出来一半。他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。可就在他掌心贴上水的那一瞬,河里像是有什么极深极深的东西,轻轻地,翻了个身。
他掌中那个"蛰"字,热了一下。
张山峰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那道从小长在掌纹里的字,此刻在暮色里,泛着一点极淡的青光。
"你也还在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对河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朝镇子里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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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巷还是那条窄巷。只是当年被青城一把火烧塌的那半截院子,已经重新垒了起来,墙是新的,瓦是新的,连门槛都换了根新木。
门槛上,蹲着一个老头子。
老头子抱着一只缺口的酒葫芦,眯着眼晒太阳。可那太阳早就落了,巷子里暗下来,他眯着的那双眼,其实什么也没看。
张山峰在巷口站住。
老头子没抬头,却先开了口:"巷子里风大,要站就进来站。"
张山峰的鼻子,忽然有点酸。
"唐爷爷。"他走过去,在老头子面前蹲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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