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盏油灯,亮了一整夜。
张山峰坐在客栈的小桌前,背囊摊在一边,《青泥山守龙录》摊在膝上。灯芯结了花,他就用指甲掐一掐,火苗又旺起来。窗外,夜禁的梆子敲过了四更。孙清安在里间,鼾声一起一伏。柳七那小子,睡前灌了半葫芦酒,睡得像死过去一样。
整座京城,都睡熟了。只有他这一盏灯,亮着。
他翻到书的最后几页。那几页,是第三十七代看龙人——他父亲——的字。父亲的字,不像温夫子那样端方,也不像唐老头那样潦草,一笔一划,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父亲写道:"我守这条河,守了二十三年。头三年,我看水是水。中间十年,我看水不是水——我总想着,这水底下到底压着什么,我要把它看出来。后来有一年,我大病一场,躺在河边上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看水是水,看水不是水,到最后,还是水。"
"水底下没有什么。水就是水。我守的,不是水底下那条龙,是这水。"
张山峰读到这里,手指停住了。
他从前读这段,读不懂。他那时满脑子都是:龙在哪,印在哪,爹在哪,仇在哪。他以为他守青泥山,是为了找爹、报仇、开锁。可今夜,在京城这一盏油灯底下,他忽然懂了父亲那句话。
他守的,不是他自己那点事。是这水,是这水里千千万万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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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合上书,站起身。
夜还长。他睡不着。
他推开门,又一次贴着墙根,溜了出去。这一回,他不是去城楼。他就那么在空无一人的京城里,慢慢走。
夜禁的京城,是另一个京城。
日头底下那个车水马龙、喧喧嚷嚷的京城,睡过去了。街上只剩青石板,被露水打湿了,反着一点极淡的月光。店铺都上着门板,一块一块,像闭着眼。巡夜的金吾卫,提着灯笼,一队从东街来,一队往西街去,灯笼的光在墙上一晃,又不见了。
张山峰走在两排灯笼的空隙里。他走得很慢。他听水——这京城里没有大河,可他听着这一街的夜气。夜气也是水。人睡熟了,这座城就卸下了白天那张画满了的脸,露出底下干净的、湿漉漉的、呼吸着的底。
他走过一条胡同。胡同口,一个更夫坐在小板凳上,靠着墙打盹,梆子搁在脚边。这老头六十多了,一脸的皱纹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
张山峰本想悄悄过去,那老头却睁开了眼。
"年轻人,"老头声音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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