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十年,四月二十六日,北京。
午后的风从前门一带吹过来,卷着马粪味和街边油锅里的焦香,在城南几条不甚宽敞的街巷里兜了一圈,又贴着青灰色的屋脊散去。
这些日子天气还算晴朗,街面上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躁动,像茶壶里的水已经烧热,只差那么一点火候,迟迟没有滚起来。
李不言坐在茶馆最里面那张靠墙的小桌旁,面前搁着一壶最便宜的碎茶。
茶汤已经泡得发黄,喝到后来只剩一股木头渣子似的苦味,他仍慢慢端着,偶尔抿上一口。
他来北京已经快半个月了,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,是喝茶。
喝最便宜的茶。
第二多的事情,是听人吹牛b。
四九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会吹牛的人,连卖烧饼的摊子旁边都能碰上几个指点江山的。
李不言的京话说得不算漂亮,尾音里总有一点说不清哪里的味道。一个外乡人在北京城里话太多,迟早会露底,索性少说。时间久了,附近茶馆的伙计都觉得他是个闷葫芦,倒也切合他的名字。
真正认识李不言的人很少会这么想。
2016年的土耳其政变,2019年斯里兰卡“4·21”爆炸、22年的俄乌冲突、23年的苏丹内战,都有过他参与驻外工作的身影。
在国安的序列里,他给自己起的代号叫“凌凌漆”。
做外勤久了,人往往会养成一个毛病:对宏大叙事没什么耐性,反而特别相信琐事。
尤其是这会茶馆里面的东西。
习安决定外派首批远距离潜伏人员时,李不言的名字便在名单里。
现代有关这个时代的资料保存得极其完整,咸丰年间的奏折、档案、人口和外交记录,能查的东西很多。
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——史料越完整,人们越容易错把纸上的秩序当成真实社会本身,但实际上社会到底如何运行?这东西在历史数据库里很难找到答案。
于是李不言来了 伪装成一个落魄的商人,依靠给他人算账,抄书谋生。
有钱人太显眼,穷得一无所有也招人猜疑,半穷不穷最好。
三十四岁的李不言留着标准的现代短发,即使出发前临时养了些日子,依旧离大清国臣民的合格标准相去甚远。最后只能用头套遮住,再接一条以假乱真的假辫。
半个月以来,他每天换着地方转。米铺、骡马市、茶馆、酒肆,一个地方最多连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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