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最后一场雪,下得又急又猛,像是冬天在临走前发了一次脾气。
刘琦站在石室门口,看着那些雪花被风卷着,横着飞,斜着飞,有时候还往上飞。天是灰的,地是白的,天地之间只有雪在动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被雪晃花了,才退回屋里,关上门。
达娃在灶台边煮茶。她的手已经不像去年冬天那样肿了,冻疮消了,但留下了深褐色的疤痕,在手背上像几片枯叶。她煮茶的动作比去年熟练了很多——什么时候加水,什么时候加盐,什么时候加酥油,什么时候搅,什么时候停,都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。她的手知道,她的身体知道,她已经不需要用脑子去想了。
茶煮好了,她倒了两碗,一碗递给刘琦,一碗自己端着。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,小口小口地喝。茶很烫,烫得舌头发麻,但没有人吹。他们都习惯了烫。在古格,烫是好的,烫说明茶是刚煮好的,说明今天有茶喝,说明人还活着。
“雪停了之后,”达娃说,“该翻地了。”
“今年不用翻那么深。”刘琦说,“去年翻的绿肥还在土里,今年只需要把表层土松一松就行。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
“地是你的,你说了算。”
达娃看了他一眼。“地是你的。我只是帮你种。”
刘琦想说“地是我们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怎么说这句话。说“我们的”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们是一起的,意味着他们共享同一片土地、同一间石室、同一条命。这是真的吗?他想了想,是真的。从去年春天开始,他们就一直在共享——共享种子,共享粮食,共享工具,共享冬天里的热量。他们从来没有说过“我们的”,但他们的生活早就变成了“我们的”。说不说都一样。
“是我们的。”达娃说。
刘琦抬起头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说了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茶有点咸”。但她说的是“是我们的”。她替他说了,说得比他想的更自然、更笃定、更不需要解释。
“嗯。”刘琦说,“是我们的。”
二
雪在第三天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,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风也停了,天空从灰色变成了蓝色,蓝色从东边开始,像一匹被慢慢展开的绸缎,向西边铺去。阳光照在雪上,白得刺眼,刘琦站在石室门口,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被阳光镀成金色的雪峰,心里涌起一种每年春天都会有的、说不清的、既兴奋又不安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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