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帖子,安若华谁也没给看。韩介然来值房问名册那头可有新动静,他只说还在等,顺手把那页写了一半的核文往纸堆里压了压。送走人,他关起门,把“安氏”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,掂到后脊泛凉,不敢再往下碰。安家是千年世家,子弟、亲族、门客、故旧,一层摞一层,少说也有几百张脸。名册上真要落着一个姓安的名字,那人是谁?在这桩案里卷多深?他在脑里过那些面孔,过到后半夜,一张清晰的也没有——他同安家的人,多半是年节大礼时远远一个揖,话都说不上三句。越是这样半生不熟的脸,才越叫他难下手。若真是个来往亲密的至亲,当面问一句也就罢了;偏是这样隔着一层礼数的,翻出来不是,不翻也不是。
不敢贸然查自家,就先从能碰的地方碰。永乾七年前后,安氏门里、或同安氏有旧的,有没有人在边镇军中、在兵部、在户部,经手过粮饷军务。他翻着户部边饷的抄册,指头一路点下去,点在几个名字上又划开。翻到后半本,纸页泛黄,边角都被捻得起毛,他指头顿了顿,才又按下去。值房的窗纸漏进一线细风,灯焰斜了斜,他伸手拢住。这一捋,捋出一个人来。
安文枢。安家第五房的远房,论辈分是他隔了好几房的堂叔。此人不仕,可也不是闲人,一辈子替安家打点北边那条商路,粮、盐、布都沾过,跟边军采买的、屯田的,素来走动。北边那条商路,风沙大,驿站稀,一趟来回小半年的脚程,偏安家走得勤,也走得稳。永乾七年他正在北边,经办过一片军粮的中转。这名字他不陌生——幼年听父亲提过一回,说北边那条买卖,亏不得,也查不得,全仗文枢叔这样的人在里头兜着。那时他小,当是夸赞。如今再咂“查不得”三个字,滋味全变了。
他抄了那名字,又划,划了又抄。安家这样的旁支,替主家经营四方本是寻常;可这名要真落进那本死人的名册里,就不是“营生”两个字兜得住的。父亲的“查不得”也跟着浮上来,越品越沉。安家在北边这条线上,藏着些他从没细想过的东西。
功课做了好几天,顺着一条极细的线,摸到一点眉目:肃远堡那多拨的一千二百石,账上写的是“南边漕运调拨”;可真出库的仓口在北边,经手的牙人、行商名册里,对得上安家北边商路的影子。线索细,细到一用力就断,可它确实往安氏门墙的方向,伸了过去。他盯着那行字,喉头有些发紧,把那句话从纸上读到心里,又从心里读回纸上。
这个发现让他坐在值房里坐了许久,久到灯油添了两回,炭盆里的火早暗下去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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