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字他压在心底好些天,偏在他不提防的时候蹦出来。蹦一下,眉心跟着跳一下。头一回他当是累狠了,揉两下没当回事;第二回再跳,他顺根一找,才觉出不对味——安文枢,这张脸他像在哪见过,隔着十一年,蒙着灰。
安家嫡庶旁支几百口,年节大礼上人影都难得凑齐。安文枢是五房远房,辈分上是他隔了几房的堂叔,论亲疏,他幼时恐怕连正脸都没好好瞧过一回。可偏偏,他记得这样一个人。
那是他七岁,一个落着雪的严冬,那场雪到开春都没化尽。父亲的书房里坐着一屋子纸,算盘珠从早拨到晚,账本一摞压一摞,边角磨得发毛。屋里冷,火盆烧着,炭气混着旧纸的潮,闷闷地沉在半空。他趴在门边,看父亲算账,窗纸透进来的光被雪面晃得发白。门外有人求见,父亲撂笔,让进。进来一个穿皂衣的中年人,进门先是一揖,腰弯得恰到好处,从袖里捧出一只锦匣——匣上的漆是新上的,暗红发亮,一看就是为送人备的。他说北边几笔进账都平了,请老爷过目。父亲没让他多留,收了匣子,手一挥,那人便退。退到门边,那人抬了抬眼皮,往门后扫了一眼。安若华趴在门框后头,对上了那道目光。很平,平得没半点起伏,可那平底下,压着一线说不清的凉。他退到月门外,那道背影在雪里走了两步,才被廊柱掩住。雪还在下,细密密的,落在他肩头,他一动不动。安若华那时只当是家里寻常管事的,看惯了,没往心里去。如今才回过味——那人是安文枢。
可这,仍凑不成眉心那一跳。真正叫他心悸的,是另一桩旧事。同一年冬,他翻母亲遗下的手记,翻到一页没头没尾的怨叹。那页纸角蜷着,像被水浸过又晾干。笔是病的笔,字断断续续,写到一半失了力,像撑着写完的:“文枢所谋,非商路二字可尽。北边之事,我劝过世珉,他不肯听。”底下还有半句:“所营之利,未必皆净。若华还小,但愿他长大了,不必沾这些。”墨色深浅不一,有几处洇开,是写的时候停了手,笔尖在纸上搁久了。
他那时七岁,只当是母亲病中呓语,看过便撂下。后来那页纸被人重新归拢进手记里,边角压平了,他再没翻到过。
今夜把“安文枢”三个字和这页旧话并到一处,那早已淡去的字,全立了起来,一根一根扎进眉心。“所营之利,未必皆净”八个字,笔锋比旁的重,是咬着牙写下的。他指尖抚过那行字,纸的糙感硌着指腹。母亲那时病着,能写下这些,是窥见了什么,劝不动丈夫,只好把一句怨叹藏进手记里,等儿子大了自己看。藏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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