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朝第七日,盐课分摊的事,摊到了殿上。
御史是新晋的,参江南转运使一本:账目有漏,追缴不力。折子递上去,算不得要紧,殿里却静了一静,殿上最怕这种不疼的折子,底下压着什么,谁也说不清。满朝的人都立着,偏没一个急着接话。
卯正刚过,一班朝臣鱼贯过甬道,廊下灯笼还亮着,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一起一落。安若华夹在末班,低头看前头人影的脚,一双双靴子踏在金砖上,声音密得没有缝。晨风从甬道尽头灌来,他袍角被吹得贴了贴腿,也没去管。前几日他还会抬眼去认谁是谁,如今已懒得那样看,这殿里,站出来的未必是说话的,说话的未必是拿主意的。
转运使没到,应声的是漕运衙门的大人。年纪不轻,面相和善,开口之前,先堆上笑。
“大人弹劾的是,下官奉职不力,该当领罪。”
这话一出,那位正色凛然的御史倒噎住了。御史话里原本带着火,指节在笏板上一叩一叩地敲,说转运使在江南如何放纵,账目漏了多少,追缴推了多少时日。满殿只听他一人开口,字字都往实里戳。可漕运大人退得极快,您说查,好,查;您说账,好,回去理清了奉上。一句一句都在让,让到御史那番话没了着落处,闷,不响。
御史还待再进,漕运那位先把话头转了:“只一桩,斗胆问大人一句。这盐税追缴的章程,是永乾初年的旧例。大人这一参,是要连旧例也一起改了么?若真要改,怕要惊动户部、刑部几位老大人,京里那几户盐商,也得挨个知会。事体太大,下官不敢做主,还请大人示下。”
话说得绵,绵里嵌着骨头。一顶「连旧例都要推翻」的帽子,神不知鬼不觉地扣回御史头上。追饷追账原是个清正事,经他这么一绕,倒成了要撬动旧制、牵连各部盐商的天大动静。御史那张脸涨成酱色,喉头堵了堵,到底没吐出一个字来,灰着脸退回去。
这一进一退,把满殿看客都兜在里头。有人低头,有人去摸袖口,御座前那两排没一个朝这里看,可安若华知道,满殿的耳朵都竖着。安若华立在末班,瞧出些门道来,这朝里,怕的不是厉色,是这份绵里藏针的和气。
满殿无声。殿上有人低了头,有人去掏袖里的手帕,偏没一个接话的。漕运大人这句软刀子,把满殿人的嘴都堵严了。御座上那位始终没开口,只把交叠的双手换了换。自上回仓城之议起,安若华便摸出个道道,这位陛下惯于把话留给别人说,自己只管坐在高处听,听完了,也不给准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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