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运大人躬身退回列中,脸上那点和气,半点没散。这一局,他赢得不露火气,刀却已把人扎透。
安若华站末班,从头看到尾。先前赵云祥说,官场上记人脸不算本事。这一回,他才算咂出味来,真正要命的,不是谁嗓门大、谁占理,是那种笑着开口、句句把人逼进死角的人。他原以为,能上这丹墀的,多少有些真本事,今儿这一课才知,会说话的与会要命的,原是两拨人。那御史退下去时,他留意到对方手里那把笏板,还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,没松开。
散班退走,他又多看了漕运那位两眼。那人走在回廊上,与同行的人有说有笑,脸上那点和气半点没减,方才那一场刀光剑影,倒像茶桌上谈的一桩闲话。这朝,把刀子都磨成了笑脸的模样,他无端想起这一句,喉头干涩。人堆里有人压着嗓子笑骂了一句软刀杀人不见血,也没人接,各自散了。
天光暗下去,廊下挂的灯笼早换上了,光晕昏昏地罩住半段回廊。他在廊角撞见赵云祥。赵座师负手站着,影子拖得老长,望着甬道尽头,先开了口:“看清了?”
“看清一些。”安若华道,“漕运那位,说话比刀子还利。”
“你只看出来利。”赵云祥道,“你可看出,他为何肯在人前,把姿态放得那样低?”
安若华想了想:“他在藏。”
“藏什么?”
“藏真本事。他若一上场就摆官架硬顶,满朝便都记得他这号人物,都防着他。他把面子让给御史,里子攥在自己手里,旁人只当他好说话,倒忘了他本是漕运衙门里数一数二的人物。这样的人,看着是软的,比硬的难动。”
赵云祥看他,点头又摇头:“你说对了一半。另一半,他今儿算准了,朝上没人真较这个真。你要学的不是他那点软话,是他算人心这一层。话是软的,刀是冷的。往后你站在殿上,听谁说话越客气,越要当心。”
安若华将这几句话,在心里一字一字放好。
书院的圣贤书,讲的是君子之交、以直报怨。落到这金砖地上,成了另一副样子。他说不清哪头对,只觉自己站的地界,比先前凉了一寸。座师没再多言,背着手走了,末了甩下一句:“这朝里不缺能说话的人,缺的是能听出刀的人。”
回到听雪轩,天已黑透。这一日站得久,膝盖发酸,他沿回廊走得慢,心里却比脚下沉。廊下风灯摇着,把影子在阶前拖成一道。进了屋不翻书,只对着案上那盏灯出神,灯花结了长长一段,他也不挑,任那点火苗在风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粮草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