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祥没接话,望殿外收拢的暮色,才道:“你可知,我朝为何能绵延千年不倒?”
“祖宗基业,制度完备,人心归附。”安若华答。
“都对。”赵云祥点了点头,“可千年不倒,靠的不全是这些。靠的,是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,谁也不敢真把它摆到明面上,拆了这架子。陛下要做的,不是把事断个明白,是让这架子一直这么架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架子不塌,人人有口饭吃;架子一塌,底下的人头一个没依凭。所以陛下不是不会断,是不能断。他一旦真站了哪头,那头的得势,这头的失势,失势的不甘心,回头要咬。这一咬,撞的不是一房一姓,是整座朝的梁。”
安若华顺着他的话往下想,越想越冷,廊下的风兜头浇了瓢水。他想起仓城那场,皇帝从头到尾没露过半点偏向的神色,那不是涵养,是把人心算进了骨头里。
“那陛下自己呢?这样立着,累不累。”
赵云祥没答。看他一眼,那眼神里的东西,安若华一时读不透。停了停,座师才开口:“累不累,他早已说了不算。”
第二日下朝,安若华在甬道拐角,远远见皇帝车驾从另一条道往后宫去。隔着重重宫墙仪仗,只看得到一角明黄衣角,端坐车中,不疾不徐。他又想,这座王朝千年,坐上那张龙椅的人一代代地换。登基那夜满朝俯首,那一殿的人里,有没有一个,是这人的故人。
他记起散朝那一刻,百官鱼贯而出,皇帝起身,独自朝殿后走。那背影在空殿里拖出极长的影子,孤零零落在金砖地上,两旁一个人都没有。他觉着,那坐龙椅的人,兴许比这一殿争锋的臣子,更早尝过「活得长久」四个字的代价。他不必争,因为他早已成了那一杆没人敢碰的秤;也正是没人敢碰,那杆秤,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立着。
车驾转过宫墙,不见了。安若华收回目光,拢了拢袍袖,顺着甬道往回走。头顶的天一层层暗下去,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格外沉。出宫门时,各府的车轿早候在两边,家仆缩在墙根跺脚呵手。他上轿落了帘,外头的哄闹给隔成闷闷一团,轿底那盆炭将尽未尽的,一股冷灰气混着残暖扑上来。他闭了眼,一路没睁。
夜里回听雪轩,他点起灯,把白日记下的几位官员的脸,连同站的位、说过的话,在灯下一一默背。这是他入朝后养成的习惯。书案上那方旧砚是母亲留下的,砚池里新磨的墨还没干,灯影落在墨面上,漾着一层薄亮。背到仓城那场,他停了停,白日那满殿的争执,从头到尾,皇帝没替任何一方讲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粮草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