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城的夜,从来不是用来睡觉的。
尤其是珠江边上的十三行,哪怕过了子时,江面上依旧灯火通明。洋船、疍家艇、走私快船像煮饺子一样挤在水道上,桅杆上的灯笼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岸上的商馆里,算盘声、外语交谈声、货物搬运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,比白天的衙门还要热闹三分。
何成局坐在“怡和行”二楼的雅间里,手里捧着一盏武夷岩茶。茶汤橙黄透亮,香气沉稳,是伍秉鉴亲自挑的极品大红袍。坐在他对面的,正是这位十三行总商、被洋人称为“浩官”的伍老爷子。
伍秉鉴今年六十有三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看起来像个寻常老翁。可只要他往这一坐,整个广州外贸商圈都得跟着他的呼吸节奏走。他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,慢悠悠地转着,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的瓷器。
“何大人深夜造访,不会只是为了喝老夫这口茶吧?”伍秉鉴开口,声音沙哑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何成局放下茶盏,笑了笑:“伍老爷子慧眼如炬,晚辈不敢隐瞒。今日来,一是谢您昨日捐给粥棚的五百石米粮,二是想跟您讨个主意。”
“哦?”伍秉鉴停下手中的念珠,“何大人如今是广州府的父母官,民、兵、商三权在握,还有什么事需要问老夫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?”
“正因为权重,才更需谨慎。”何成局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诚恳,“晚辈知道,十三行表面风光,实则暗流涌动。洋商压价、朝廷摊派、海寇骚扰、内部倾轧……哪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。晚辈初掌大权,不想重蹈前任覆辙,把广州搞成一潭死水,所以特来向老爷子请教,如何才能让这潭水活起来,又不至于泛滥成灾。”
伍秉鉴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,也带着几分试探:“何大人这话,说到点子上了。前任知府余保纯是个好官,但太‘清’了,清到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,结果呢?洋商怨他苛刻,商户恨他不近人情,连朝廷都觉得他不会办事。最后落了个两头不讨好,黯然离任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何大人不一样。您是春香楼出来的,懂市井规矩;娶了余家小姐,知官场分寸;修的是……非常之道,晓人性幽微。老夫斗胆问一句,您想要的‘活水’,究竟是什么模样?”
何成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坦然道:“晚辈想要的活水,是让洋商有钱赚但不敢欺民,让商户有路走但不敢乱法,让百姓有饭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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