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旺死在十一月末的一个清晨。
不是死在床上,是死在王宫区的石阶上。他从赞普的议事厅出来,踩到一层薄冰,脚下一滑,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。侍卫发现他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,血在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硬块,和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冰。刘琦是早上才知道的。扎西来报信,站在石室门口,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哭不出来,或者说哭的力气都被冻住了。
“我叔叔走了。”扎西说。
刘琦跟着扎西去了才旺家。才旺的家在王宫区的东侧,是一间比刘琦的石室大一倍的石头房子,门口已经站了一些人,都是才旺的亲戚和邻居。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,像一群被风吹弯了腰的树。达娃已经在屋里了。她蹲在才旺的遗体旁边,正在用一块湿布擦他的手。才旺的手是青紫色的,指甲发黑,手指僵硬,掰都掰不直。达娃把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直,擦干净,放在身体两侧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、不能被打扰的老人。
刘琦蹲在她旁边,看着才旺的脸。才旺的脸比她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。他的肚子还是很大,但那是生前的大,死后的肚子会胀得更大。刘琦不敢想象那个样子,别过头去。
“他怎么一个人走夜路?”达娃头也不抬地问,声音很平,但刘琦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。
“赞普叫他去议事。”扎西站在门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,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没人送他。他自己走。石阶上有冰,他踩滑了。”
达娃没有接话。她把才旺的手擦干净了,又用酥油涂在他的手背上,涂得很仔细,每一条皱纹都涂到了。酥油在冰冷的皮肤上凝成了一层白膜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才旺活着的时候,手上就有冻疮,和达娃的手一样,深褐色的疤,一片一片的,像枯叶。达娃涂酥油的时候,手指碰到那些疤,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涂。
刘琦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是灰的,云层很低,压着土林的顶部,像是在酝酿一场雪。风不大,但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才旺就是在这种天气里,一个人走夜路,踩到冰,滑倒,后脑勺磕在石阶上,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。古格的贵族,管理王室土地的官员,赞普的亲信,死得和一条没人要的野狗没什么区别。
不是赞普不派人送他,是没人想起来要送他。才旺是一个办事的人,不是一个被保护的人。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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