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觉得那字字都沉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原是来问路的,哪知道头一桩就在自家门里撞了个正着。他张了张嘴,不知该接什么。他原以为安文枢至多是个替安家赚钱的远房,如今听萧彻这一说,那个他一直不敢细想的答案,正一分一分往实里落。
萧彻见他沉默,反倒笑了。那笑里没有讥诮,只有一股子久经风霜的坦然:“安若华,你今夜来找我,不是来问罪,是来问路的。你查到自家头上,拿不定主意,想听我这个外人的话。”
安若华没有否认。烛火在他们之间晃,照得两人半边明、半边暗。他确实拿不定主意——这案子和安家缠在一处,他怕自己一偏,就成了护着安家门墙的儿子;又怕一硬,把母亲那半句“不必沾这些”的苦心也糟蹋了。院子里只剩那盏灯的光,照到两人脚尖前就断了。雪子落在灯罩上,顺着罩沿滚下去,没有半分声响。
“我给你说说我的路。”萧彻把刀横在膝上,“肃远堡那年,上墙的不到四百人。那四百人里,一个是我同乡,一个是我部下的亲兵,还有三个,是我亲手从戍卒里提拔起来的。他们死在里头,名册上却查无实据。这些年我翻这案子,不是替自己翻,是替他们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你那位堂叔经手的那批粮,若真喂进了别人的仓,我扒了这身官皮,也要把它翻出来。”
“可那是我安家的人。”安若华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彻看着他,“所以我问你——你是姓安的,还是姓理的?”
这话像一记闷锤,敲在安若华心口。他坐在石凳上,没接话。夜风灌进院子,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,雪粒已经夹在风里了,打在檐下那盏灯上,晃了晃,又稳住。萧彻也不催他。他把横在膝上的刀归了鞘,又抽出来,在灯下细细地擦,擦得慢,也擦得稳——这夜里,再没有更要紧的事。雪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,薄白一层,一片压一片,把他来路上那几行踩乱的脚印,盖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安若华才开口,声音发哑:“我母亲记过一句话——『想改变这不公的世界』。她还记过半句,说安家门第虽高,所营之利,『未必皆净』。这两句,我一直没想明白该往哪头走。”
萧彻擦刀的手停住。他抬起眼,穿过夜色,落在安若华脸上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刀归鞘,搁到石沿上,道:“你母亲是个明白人。你若是为着她这两句话来,那便不是安家派来的,是我该敬的人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灯前,又停住,“名册的事,我陪你查。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,你只管走,别回头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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