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的。可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,肯下这种磨字的苦,图的不该只是名。安世珉那样滑得滴水不漏的人,怎会让亲生儿子趟进这潭要命的浑水?要么是这孩子自作主张瞒着父亲,要么是安世珉另有深意,借着儿子试一探他的头。
后头那种念头,叫他后脊一凉。那股凉气顺脊梁往上爬,在肩窝里停住。
裴景与安家是旧交,也是旧隙。当年他尚未入阁,与安世珉同朝,两家的情分好到互递年帖、结着儿女亲家往来。后来为着一桩盐引的归属,两家的手在户部的账上顶过一回合。那是他头一回领教安世珉的手段——明明理在户部的账上,安世珉不急不恼,只在朝会上一句一句,把盐引背后的陈年亏空,说得户部官员自己先露了怯。裴景记得那日安世珉坐在对面,指头顶着茶碗盖,一圈一圈,话就说到点子上,一下一下,全敲在账本的破绽上。那回争斗,安世珉赢得不显山不露水,他输得也体面,可自此他便明白,这朝里论藏锋,他未必及得上安世珉。两家的情分从那年起,一分一分凉了下来。这些年安家步步高,他这阁位坐得也稳,两头面上客气,底下的账却各有各的算盘。如今旧案重启,头一个跳出来的偏偏是安家的儿子——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巧合,还是安世珉递来的一步棋。
灯又爆了一下。裴景回过神,这才觉出手心一层薄汗。
他回到案前,把抄本收进屉子上了锁。锁扣按下去,咔哒一声,在空屋子里格外响。他坐到丑时,才定下一个章程:这案子,不能翻得太顺,也不能拦得太死。太顺,当年按下去的手脚会被一处处扒出来,连他自己那一笔都未必洗得净;太死,安家那头、韩介然那头,还有外头聚起来的清议,都会把矛头转到首辅头上——查旧案的是他裴景,拦旧案的又是他裴景,这顶帽子他戴不起。何况皇帝的心思,他从不敢猜透。那位坐在上头的向来只调重心,不站队,今日准查,明日未必不压回。他若把姿态摆得太满,倒把自己摆成箭靶。他要做的,是让这案子既查得动,又查不深;既显着公允,又进不了要害。分寸之间,得拿捏得刚刚好。差一寸,前功尽弃;过一寸,万劫不复。
他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想起当年在结案文上落笔时手边那方私章。那时他刚升的侍郎,章是新的,刻得方正。印泥是新换的,盖下去那一下,红得扎眼。盖下去的时候,指腹在纸上偏了一偏,在落款旁留了半个印角,不甚清晰,无人留意。十一年了,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一偏。可这几日总梦见那半个印角,像一只睁着的眼,在纸上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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