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云祥这个座师,不轻易传道。
他的道不写在纸上,也不摆在明处,散在茶寮的粗碗边、长街的雪泥里、旧案卷的折缝处,一句半句地漏出来。安若华头回只当是闲聊,听得多了才回过味,这位大人说的每句话,都钉在旁人看不见的实处上。入朝将近一月,落了场雪。午后,赵云祥差人来听雪轩传话,让他过府说说话。
他出府,走了半条街。这场雪不算大,却把满街压得沉;雪后的路给踩得泥泞,卖炭的、挑水的从身边过,呵的白气一晃就散。赵云祥的宅子不大,几间旧屋,院里一株老梅,枯枝上压着雪。没领他进正厅,只在书房坐下,亲手沏了盏茶端过来。炭盆里一星红,火星子偶尔「哔剥」一声,又静下去;窗纸透进的天光,白里泛着青。案上叠着几封旧信,一砚残墨,搁着一支秃笔。
“入朝这些日子,可觉着累?”
“累。”安若华接了茶,没喝,“倒不是身子累,是心里不敢松。一进那殿门,从头到脚都绷着,话不敢多说半句,眼不敢少看一处。”
赵云祥点头:“这是好事。怕就怕你入了朝,还当仍旧在书院读书,一门心思做学问。这朝上的学问,从来不在书里。”
安若华把茶放下,拱了拱手:“学生斗胆,想请老师指点一句,这朝上,究竟靠什么立得住?”
赵云祥没接这话。他端盏喝了一口,茶还烫,又搁回案上,隔了一歇才开口:“我头回入仕,也问过自己师父这一句。他答了我四个字,我咂了三十年,才算咂出一点味来。”
“那位老师傅,说了句什么?”
“心中有方,手中有圆。”赵云祥道,“方,是你做人做事的根,不能丢的道;圆,是你在人堆里自处的法子,是你这一身锋芒,怎么收得住、怎么亮得出。”
安若华把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窗外的雪落得密了些,那一片簌簌的声儿,隔着窗纸钻进这满屋暖烘烘的静里,冷得竟像能看见,一片一片,落在人骨头缝上。炭火在他脚边烧着,那一星红,映着他垂下去的眼。
“你如今,”赵云祥看他,“是方有余,圆不足。你满腹经纶,怀里又揣着一条自己想走的路,这是好。可你方得太显,人一进殿,满身棱角,谁都看得见你想做什么、要往哪儿去。这朝上最忌讳的,就是让人一眼把你望到底,望见你想站哪儿。”
“那圆得太满,岂不成了漕运衙那位,油滑?”
“油滑不是圆。”赵云祥摇头,“油滑是连方的根都丢了,只图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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