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贞观十七年的冬天,是承乾谋反事败之后的那个冬天。他回到甘露殿的时候,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,只剩下一个被政务和失望撑起来的壳。他走到案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文书,最上面那一摞,是太子谋反案的卷宗。他翻开一页,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那些字迹他记得,那些名字他也记得。他把卷宗放回原处,坐回御座上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方才在另一个世界里,鸾奴低头翻书的侧脸,想起他说“我只是去看一下他死了没有”时那道冷冰冰的语气,想起他冲上来握住刀柄时掌心的温度。他坐在这个更沉更疲惫的御座上,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,最终停在了那道心结上。他知道他该做什么,可他也知道,在这个世界里,他已经来不及了。他只能坐在这里,等那扇门自己合上,然后想办法回到那个他还来得及的世界里去。
两个世界里的父子,隔着同一段往事,一个坐在东宫的案前,一个坐在甘露殿的御座上,各自对着那些已经写好的折痕,等着一场他们都知道还没有结束的风,从同一条路上慢慢吹回来。
李承乾在东宫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理清自己现在所处的时间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方干了的砚台,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树,把前后几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他记得举报他谋反的人是纥干承基。纥干承基原本是齐王李佑的属下,李佑谋反事败之后被牵连入狱,为了保命,把李承乾尚未实行的计划供了出来。那件事发生的时候,李佑已经被赐死,而他自己还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,自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。也就是说,现在的他,还没有被举报,谋反的事还没有暴露,齐王李佑那边可能刚刚出事,或者还没有出事。他还有时间,但他不知道这道时间还有多长。
他把案上那几卷文书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那些安排都还在,兵器和人手都藏在原来的地方,联络的人也还没有暴露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这些东西重新收好,放回原处。他不想再走那条路,可他也知道,现在他站在这个位置上,想要回头,不是把那些东西烧掉就能解决的。他还有那些已经牵进去的人,还有那些已经布下的局,还有那道他已经趟了一半的河。他得先理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,才能决定下一步往哪走。
他坐在案前,把那些已经写好的折痕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,落在他的袖口上,把他那道清瘦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得更长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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