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茶杯,抬起眼睛,那眼睛是浅褐色的,眼白泛着淡淡的黄,像是肝脏不太好的样子,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东西——不是凶狠,凶狠可以防备。那是一种非常深、非常沉的冷静,像是一条在淤泥里蛰伏了整个旱季的鳄鱼,终于等到了一场雨。
“老许,”买卡特转向许又开,声音忽然放轻了,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快睡着的人说话,“你在信里写的那句话,再说一遍。”
许又开放下茶杯,把手伸进衣襟里,取出来的不是武器,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照片已经残缺不全,边缘被火烧过,焦痕像一朵朵黑色的花沿着相纸蔓延,但中间的画面还在——那是一块墓碑,碑上刻的字已经模糊了,只能隐约辨认出三个字:买公讳。
楼明之看到这三个字,瞳孔微缩。他忽然意识到许又开这步棋走得有多险——一个被挑了手筋的废人,用一张旧照片当护身符,在院子里等一个杀人如麻的地下皇神。这不是胆量,这是把一辈子攒下的所有筹码一次性全部推上了桌。
买卡特看着那张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不是愤怒,不是悲恸,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年的情绪在内心深处翻涌,又被强行压制回去的过程。他的手指按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,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在哪找到的?”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,沙哑到像是在用砂纸打磨一块生锈的铁。
“你先坐下。”许又开说。
买卡特没动。
许又开叹了口气,“青霜门后山有个乱葬岗。门规里有一条——叛教者,不得入正堂,不得葬祖坟,不得刻真名。你父亲当年被扣上的罪名是‘携款私逃’,所以按门规,他死后的待遇和叛教者一样。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土包。土包上面种了一棵松树。”
许又开把照片放在桌上,用手指点了点照片的边角,那里有一截模糊的树影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“这棵松树是你父亲失踪那年种的,算起来有二十年了。树长得很好,说明下面的土很肥沃。”
这句话很残忍。许又开也知道残忍,但他还是说了。因为今天这场对话,从买卡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叙旧了——是谈判。谈判需要筹码,而最重的筹码从来不是金银财宝,是人心里的遗憾。那种二十年找不到父亲的尸骨、连祭拜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磕头的遗憾。
买卡特的手微微抬了一下,又放了下去。他身后那个刀疤男人上前一步,想要替他拿那张照片,被他用眼神制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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