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假山上流下,在石缝间发出清脆的叮咚声。远处不知哪间院子里传来林落雪修剪花枝的剪刀咔嚓声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“今日你若不出手,海珠炮台上七百人,至少死一半。马六带的那些潮州弟兄,一个都回不来。”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,“你弹琴杀了人,但你弹琴救了更多人。这笔账,你自己算。”
柳如烟微微侧过头,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:“老爷,您从不跟我讲大道理。”
“因为你不吃大道理。”何成局说,“你只吃曲。”
柳如烟忽然笑了一下。那是极淡的一笑,嘴角只翘起一点,连酒窝都没露出来,但确实是个笑。
她起身走到琴案旁,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新弦。七弦琴的第七弦崩断了,需要换新弦。她的左手包着纱布不方便,便用右手单手拆旧弦、穿新弦、调弦柱。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,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。
何成局看着她调弦,忽然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伸手从背后握住她的双手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的身体微微一僵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何成局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的手指去拧弦柱。他的手粗糙得多——虎口有刀茧,指腹有老皮,和柳如烟柔软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。但奇怪的是,两人的手放在弦柱上时,力道配合得恰到好处,弦柱转动的声音均匀而平稳。
新弦调好了。
何成局没有松手。他的丹田隔着衣衫贴上柳如烟后腰命门处,那里曾经被烟杆烫出的疤痕,隔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衣衫微微发热。
“今日修炼未完成。”何成局说,“阴阳缠绵决开了头,没有收尾,反噬之力会在你体内残留。需要补完。”
柳如烟垂下眼睑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弯阴影:“老爷今日已受了琴音反噬,再运转功法,不怕旧伤复发?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息,然后轻轻摇头。
何成局不再说话。他维持着从背后握住她双手的姿势,丹田缓缓渡入真元。这一次的修炼与平时不同——因为柳如烟左手虎口有伤,双手不能大幅动作,两人便保持着这个半拥半握的姿势,内息在彼此的经脉中缓慢流转,不急不躁,像曲水轩外那条人工溪流,静静流淌。
柳如烟闭上眼。她体内那股被琴音反噬带来的阴寒在何成局的真元冲刷下渐渐消散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水的热,从命门穴开始,沿着脊柱一路上行,在百会穴处化作一片清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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