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茗楼那晚过后,安若华隔三岔五就登顾府的门。名目是查盐引,实为把那笔绕道的银、那半个水字旁,一件一件往深里钉。温蘅以顾氏幕僚的身份替顾二爷理账,两人就在那些进出的账簿、批文上碰了面。
顾府花厅西窗下常年摆着两张案。温蘅惯坐靠里那张,铺一册册旧账,笔搁在青瓷笔架上,字写得极稳。她誊完一页,总先拢一拢袖口,再把纸角按平,才翻下一页。安若华坐她对过,隔一方窄桌,她按纸角那一下,正好落在他眼里。起初他当她防谁,后来才看出是记账养下的习惯——算了一辈子账的人,手不压着纸角就觉着空。
有几回,不过是三言两语便散了。她话少,安若华也不多问,各自在账里挖各自那一截。可越这样,他越摸不准她的底——她像一座虚掩的宅门,前厅亮着灯,后头黑着,你看得见门槛,看不见院里。院墙不矮,从外头只望得见檐角那溜黑瓦。
头一回,为永乾七年一笔军粮折银的算法,两人从午后争到日头西斜。温蘅说那笔银该按开拔时的时价折算,安若华说账上走的是秋后的存价。一个说兵饿着肚子上墙,粮价是按开拔那日的米价涨起来的;一个说批文既落存价,便是当年核定、再翻不动。两下各执一词,谁也摁不服谁。茶续过三回,凉了又换,两人都不接那盏。
温蘅争到后来索性不争了。她把那本旧账摊开,指尖压着中间一行,声音还是平的:“大人看仔细。这字底下,压着个私章印角。凡被这枚章盖过的账,都是绕道走的。”
安若华凑过去。那印角叫墨晕开,只露半个偏旁,是个『裴』字。他心口一沉,脸上不露,只道:“一个印角,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一个印角自然说明不了。”温蘅把账本合上,纸角仍按了一下,“可大人若把这一年以来,凡印角处过的账都翻一遍,就知道说明得了什么了。”
两人谁也没往下接。花厅静下来,西窗的光从日头斜到只剩一线。安若华心里清楚,这早不单是军粮折价的事,是朝堂上那盘棋的事;温蘅也清楚,这话递出去,等于把一支箭,递到了他手里。她收拾那册账,拢拢袖口起身,那番话只是顺嘴一提。
那夜安若华回听雪轩,翻出萧彻那只旧木匣,又取出档案库那半页『查无实据』,把几处的印角、落款、水字旁并到灯下。十来年、十来卷文书里散着的那些落款,那笔法,偏是同一个人的字。稳,又刻意往拙里收,怕人看出熟手来。
他把那几处描下来,一笔一笔,越描越心惊。夜里没睡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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