¼Œ又翻出当年那封请粮文。文上字规规矩矩:边情艰窘,请如旧例。旧例——他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半分快意。所谓旧例,便是年年如此,年年没人细究。他把两页并排摊着,看了一会儿,收进屉子,上了锁。天光暗下来,他点上灯,又抽出一册。
拿着账去找韩介然时,天已全黑。值房只剩一盏灯,韩介然正把白天核过的册子往一处拢,见他进来,也不起身,只拿眼问。
韩介然扫一眼那页账,便道:“这路子我熟。请三千,拨四千二,是给兵部留的口子,让边镇拿去堵南边漕运的窟窿。账走得平,窟窿还在。你顺着这多拨的数往底下查——看它进了谁的仓。”他说完把账页递回来,指头在“四千二”上点两下,又补一句,“头一回,你翻得够细。”
“不是我要细,是这账自己露了。”
依言查下去,查出一串环环相扣的账。永乾六年南边漕运亏了一笔,户部填不上;永乾七年边军的饷便多拨一截,名目不一,实则都往南边填窟窿。边军拿不到全额,只好吃空额、报虚粮,把亏空一层层摊到兵丁的口粮和火器上。到头来咽下血的,是肃远堡那不足四百个上墙的人。
“不是边军贪,是南边亏。”他捏着账,指节泛白。这几日翻的册子,比他前二十年见的还多,越看得清越沉。这朝里的账一环套一环,一个窟窿补一个窟窿,补到末了塌的,从来是底下那一拨。
韩介然没接话。他端过案上那碗凉茶,喝了一口,才道:“南边亏的账,当年谁签的、谁经手的,如今怕早换了几茬人。可有一条——南边漕运,往年的把总,是崔道成的干儿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案子查到底,绕不开内廷。”
那一句,把名册那根刺又往心里扎深一截。他这才想明白,萧彻在“一盏春”里说的那些话,句句在刀尖上滚过。这案子的水,比他起先想的浑得多。他坐了一会儿,问:“你早知道的?”
“知道。”韩介然搁下茶碗,“可没料到你头一回就翻到这儿。安大人,沉住气。名册也好,漕运也罢,如今都在台面上了,不在暗处。”
三堂的旧档一摞摞堆满值房,走路要侧着脚。安若华连着几日没出值房,眼下青黑叠了一层。他把各年各镇的兵额饷额对到一处,肃远堡之外,几座同样折在永乾七年的军堡,账上多多少少有缺口——虚报兵额的,空着存粮的,火器名实不符的。几路账并成一张网,网眼密密麻麻,漏下去的全是实打实的军粮军饷,和扛着它们上墙的兵。油灯搁在手边,灯花结了一朵,他没顾上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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