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下来第四日,档案库东头那间堆旧档的值房,被腾出来做了查案的衙门。
屋里积年的霉气呛人,窗纸漏破一处,午后一束斜阳扫进来,浮尘在光里打着转。七个人挤一张大案。刑部的卫郎中坐镇正中,口中应着“奉旨查案”,腰却一直佝着,像怕案上卷宗里伸出什么来咬他。他端一杯茶,搁在案角,一上午也不见喝一口。两个书吏誊抄,笔尖刮着纸面沙沙地响。剩下的,是韩介然一个御史,加上安若华一个翰林。安若华进这班子的明面理由是编《会典》熟谙旧档;那道点名,从首辅裴景嘴里出来,轻巧一句话,落到满朝耳朵里,却都不是个轻分量——安家嫡长子的名字,头一遭上了旧案的查办名册。
外头的风声,他无心理会。有说他莽撞的,有说他精乖的,独没人说他图的是公道。他把值房门一关,旧档从架上一摞摞搬下来,桌面、凳上、窗台上全是灰,落了一层,又落一层。手边压着萧彻那页军报底稿,纸角起了绒,翻过太多回。他拿它对着档上的数,一处一处核——兵额对不上,存粮对不上,火器那一栏,更是虚。那些他暗地里查了小半年的“空仓账”,到眼前才算一个接一个现了原形。核到要紧处,他指尖在那一行下头压一道,压得久了,指腹留下一道浅杠。
他核到日头偏西,午后那束斜阳从窗纸破处一寸寸挪走,屋里便暗下来。书吏起身点了灯。卫郎中案角那只茶,搁了一下午,还满满的,没动一口。
头一天核的,是北边一座叫肃远堡的军堡。
档上白纸黑字:永乾七年,实额兵一千二百名,存粮三千石。萧彻的底稿上写的,却是那年能上墙的不足四百,仓里真存粮不到三百石。十倍以上的虚。他把两处誊并一处,又去翻肃远堡当年那张请粮文——请的,却明明白白按一千二百兵、三千存粮的实数请。
兵是虚的,粮是虚的,饷,却是按实数发的。
多出去的那一截去了哪儿,他不敢想,又由不得不想。他搁下笔,起身给炭盆添了块炭。火苗舔上来,又压下去。
这一坐,便坐到三更。值房里只点一盏灯,焰苗压得低,灯罩上落了一层细灰;屋里一半亮,一半沉在影里。安若华手边那盏茶放凉了又添热水,添了又放凉,他顾不上喝;那页军报底稿的纸角,被他指腹摩挲得起了毛。灯火隔着窗纸扑出一小片黄,焦墨的气味在夜里黏成一团,化不开,贴着鼻尖,也贴着心里那桩查不到底的事。他搁笔靠到椅背上缓了一息,灰又落下来,落到他手背的汗毛上,也没去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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