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带血的唾沫,又翻身上去。父亲站在廊下看着,没拦,也没劝。只在他头一回稳稳骑住那马、绕着院子跑满三圈时,父亲转身走了,没说一个字的夸。
倒是母亲,那时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了。他是从母亲留下的一本账册里,翻见一页写马的字的。母亲那一手字,娟秀,工整,是偷偷学来的。那一页上,记的是一匹小马驹的价钱,还有半句话:“若华喜欢,等他大了,买给他。”
他那时捧着那页纸,在灯下坐了半夜。
如今他长大了。照夜珂,是父亲替他买的。可那页纸,他一直收着,收在贴身的暗袋里,和母亲的遗物搁在一处。
勒马立在青石桥头,安若华低头,看桥下的春水。
水带着残雪,向东流去。有一片没化的薄冰,在柳影里打着转,被一根垂下的柳丝绊住,停一停,又顺水去了。两岸的柳,都抽了鹅黄的嫩芽,在风里摆,晃得人心里跟着软下去。有几只新燕,贴着水面掠过,翅尖点一下水,又倏地拉起来,在半空划一道弧,落回不远处的梁上,抖一抖翅膀,又掠下来。
安若华看着那水,看着那柳,想起母亲手记里写的那些字。
母亲说,她小时候,也曾偷偷学字,用烧火棍在灶灰上写。写完,蹲在灶边看,看那些字被风卷散,看灰落回地上,一个字也留不住。她那一手字,如今也只在那本账册、那本手记里,还留着几行。她这辈子,没能走出“出身”这两个字。
而他安若华,生下来,就站在了这条春陌的最顶端。身上挂着的玉珂,比许多人一整个家的家当还贵。
同是一样的人,一个在灶灰上写字,一个骑着玉珂白马过长安。
这中间差的,不过是一个“出身”罢了。
安若华低头,看着鞍桥上的玉珂。那玉,是上好的白玉,通透温润,对着日头一照,里头那一缕青,像薄雾绕进石头里。是父亲在他中状元那年,亲手替他挂到马上的。他从前只觉得它好看、显贵,如今却觉得,它沉甸甸的,坠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。玉,是安家的玉;马,是安家的马;连他这个人,从踏出娘胎那一刻起,也是安家的。
他自号“春陌玉珂郎”。可这春陌,是安家的春陌;这玉珂,是安家的玉珂。若有一天,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离开他,他还剩什么?他又是谁?
风又起,把他春衫的衣摆吹起来,猎猎地响。
母亲在灶灰上写下的那些字,一个字也没留下。而这世间千万个像母亲那样的人,他们写过的字、盼过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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