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撞见;下笔又重,把这一生的不甘,都压进那几捧灰里。
写废了的字,用手指擦去,重写。字是灰,指也是灰,一擦,就什么都没了。
灰是留不住的。天一亮,一把柴火下去,一个字,也没了。
册子中段,有一页只写了半句,就再没写下去。那半句是:
“镇上说,来了一位会写字的姑娘……”
后面是几道涂改的墨迹,像写了又悔,悔了又写,终究没能把那句话写完。安若华盯着那半句话,盯了很久。他能想见,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:写下这几个字,又猛地顿住,笔尖悬在半空,墨都要凝住了,才把那半句,一点一点,划下去。
他懂了一桩母亲的心事,她这一生,最怕的,其实不是穷,不是苦,而是“有口难言”。她满腹的才情与心事,压在心里,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、没处写。说出去,是错;写下来,又怕被人看了去。她这一辈子,像一个人守着满仓的话,却找不到一个能说的人。
父亲从没说过母亲识字。家里人都说,母亲是农家女,不识字,嫁进来敬客、布菜、管账,全是后学的。安若华从前也信。直到头一回翻开这册手记,才惊觉母亲原来会写,且写得这样好;是这家里,没有一个人肯让她写。
还有一处,是母亲算的账。一页纸上,密密麻麻写着米价、布价、药钱,边角却画了几朵小小的兰草。画得极好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,只有懂画的人,才看得出那几笔的功夫。安若华看着那几朵兰草,几乎能想见,母亲算完账、歇下来那片刻,偷偷在纸角,勾几笔兰草的样子。笔是记账的秃笔,墨是剩下的淡墨,可那几朵兰草,在烛光底下,竟活活地立着。院子里原本也栽过一丛兰,年年发,年年谢,母亲从没教他认过。他那时小,只当是寻常花草,锄草时差点连根拔了。如今才记起来,那丛兰底下,压着的也是一个女人没处安顿的那点心思。
那是她偷来的、别人看不见的欢喜。旁人只当那是一页乏味的账,谁也不曾留意,账下头还压着一个女人藏了半生的、会画兰草的心思。
安若华把册子凑近灯,将那几朵兰草,细细看了一遍。看得越久,越觉得那几片叶子不像画的,倒像从纸里自己长出来的。他盯着那几笔,鼻尖竟泛起一股灶灰的烟火气,涩涩地,直往喉咙里钻,那是母亲蹲在灶膛前写灰时,染在身上、又烙进纸里的味道。
一个满腹才华的女人,被“出身”两个字,活活压了一辈子。
她没能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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